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孳觀:徐嘒壎《蘋果》的時間映演力

文│凃倚佩

重複不改變任何東西,改變的是凝視它的心靈。(註1)

如何在知覺(perception)、再現(representation)和想像(imagination)當中不斷創造時間的縫隙?我們如何能夠伴隨作品影像的變化,經驗「新感覺的誕生」?徐嘒壎的錄像作品《蘋果》,以看似平凡的物件為屏幕,卻建構出一座精神的感官劇場,讓「尚未」此一時間狀態找到了令人驚喜的替身。

第一區塊在0''36'''時,左上方的亮點慢慢越來越亮,時間倒流,蘋果瞬間逆齡。1''44'''時,焦點移到畫面右上方,出現和剛剛類似的變化,時間慢慢「回溯」,蘋果看起來越來越新鮮,但同時第二區塊慢慢變黑,可以看到同一時間裡出現了兩個變化區,第二區彷彿呼應第一區似的,但是這時第一個區已不是剛剛「返老還童」的時間,回到蘋果新鮮的樣子,而是「變老」。這兩個區塊組合在一起看,就像是一個橫放著的「8」,也像是數學的無限符號「∞」。

蘋果的兩端都在變化,可是我們的眼睛不可能分別專注在兩個點上,我們有兩個眼球這兩個眼球必須注視同一個地方,也就是兩個眼球的功能是必須匯聚在同一個點上,我們不可能同時注視兩個點,除非我們的眼球必須匯聚在同一個點上,我們不可能同時注視兩個點,除非我們的眼球各自再分裂出自己的義眼:左眼球長出右眼球、右眼球長出左眼球。

而這種在現實中不可能的觀看經驗,也就是我們的眼球長出自己的義眼的感官感覺,讓眼前螢幕中的這顆蘋果雖然是靜物,但是看著它,卻有一種凝視星球在旋轉的幻覺。

在03''38'''時出現了第三個變化,第一區已不再是黑色,而是恢復到我們第一眼看到它的模樣,第二區則好像繼續變化當中,但也無法確認,這時在第二區塊的下方開始出現第三區塊,整個畫面從剛剛數學的無限符號「∞」變成一個非洲大陸的圖樣。

04''00'''左右,這時整個第三區塊(非洲大陸)出現了第一區塊(最早區塊)的逆反變化:上半部變黑,從時間上來看,現在這一個的現在、過去和未來都疊合在一起,而且我們已經經驗了不只一種現在,而是至少三種現在,三個現在的現在、過去、未來同時在變化當中,時間的可能不是3+3+3=9,而是指少是3的3次方,3*3*3=27種變化。我們剛剛說眼球長出義眼,左眼球長出右眼球如果是第一組義肢(prosthesis)(註2),而這組義肢會再孳生自己的另一組義肢,義肢分裂出新的義肢,觀看的眼球視窗也因此這樣無窮誕生下去,所以我們在徐嘒壎的《蘋果》當中,面對的是日常生活經驗中尋常不過的物件,在菜市場、超級市場隨處可見 的蘋果,不論是它新鮮粉嫩的印象,或是因為碰撞而腐爛變黑的印象,《蘋果》此一作品的內在時間,都已經映演了超過27種的時間變化,從平面影像,轉變成一組放映時間的晶球體,複雜的現在的過去、未來的現在、現在的現在等等,以及整個當下已經碎裂的現在、過去、未來,時間已經失序,面對二維的畫面,我們卻會有掉入二維、三維、四維甚至五維的真空感,甚至引發不知道自己在哪裡的恐懼感,讓我們的內心也變得混亂。

但是弔詭的是,在任何一刻停下來,都很像是蘋果的現在。就像任何一刻我們看到自己買回來的蘋果一樣,它會從哪一塊開始腐爛,今天會開始爛還是在我們不知道的時間同一時間好幾個區塊一起腐爛,一切都仰賴時間的偶然。

04''30'''的時候,整個區塊從非洲大陸(第二區塊)變成一個較大的橢圓形,橢圓開始出現前一個區塊的老死時間,05''00'''時,輪廓開始模糊,接近04''30'''結束時,輪廓清楚又模糊,第六分鐘開始蘋果變腫,輪廓變得亮、黑、暗。眾多難以言喻的變化繼續在我們的眼前跟內心裡孳生,我們在時間的球體中繼續感受時間,第一眼、第二眼、第三眼…,凝視它到目前所有在我們內心裡所留下的細緻的、難以回想與百分之百確認的畫面,我們好像在迷路的迷宮中不再恐懼,像掉入洞內的愛麗絲開始接受在夢境中的冒險。第九分鐘時,整體變暗,亮點在無限符號「∞」中,第十分鐘左邊變黑,左右兩邊對比明顯,旋即消失。11''05'''時像水氛逐漸蒸發一樣,畫面範圍縮小,蘋果出現皺紋,但是皺紋看似又有水滴,作品結束,最後一個畫面幾乎就是第一個畫面。

徐嘒壎的影像辯證,在於她使用日常生活中的簡單物件來改變我們對於物件的感知,她讓日常不過的物件變成她影像觀念的放映體,這個放映體在她的選擇之下通常有一種微不足道、容易被忽略的特質,像是米粒、水滴、蘋果、洋菜凍等等,但在最纖細也最容易受傷的平面上承受著一座巨大的影像劇場,在這座劇場的中心,是一座令人暈眩、不斷旋轉的時間雕塑。她的作品同頭到尾只有一顆蘋果,再簡單不過的蘋果居然可以有成千上萬種數位時間,或甚至在我們內心中不斷孳生新的感官感覺,我們從沒想過觀看一顆蘋果的邏輯可以從一到二、二到三,到二的倍數、三的倍數到無窮可能。

註1:德勒茲在《差異與重複》( Difference and Repetition) 第二章〈為己重複〉一開始中就引用休姆的句子:「重複不改變任何東西,改變的是凝視它的心靈。」 ( Repetition changes nothing in the object repeated, but does change something in the mind which contemplate it.)

註2:本文「義肢」(prosthesis)的概念發想自徐嘒壎的博士論文「數位義肢:在知覺、再現與想像之間」(The Digital Prothesis: Between Perception, Representation and Imagination)(暫譯)